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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舒几次拿起手机想要打给周絮,却每每在最后一刻再次放弃。他对周絮说过并不在意能否和温客行或者说这一世的温衍重逢,对方自然没有义务告诉他温衍的存在,那么他又有什么理由去质问周絮呢。虽然道理他都明白,但仍然有些愤怒,总有种被周絮和温客行联合起来摆了一道的感觉。
而温衍,本想着给温客行发个见到了周絮哥哥的信息,却因为又一个伤者的出现,将这事抛在了脑后。
第二天,周子舒依旧履行着好队长的义务,亲自开车带两个队友去医院换药,却没有再遇到温衍。
“你们问温主任啊。”小护士一边处理伤口一边道,“人家是外科的,不在我们急诊,昨晚是我们这边林大夫结婚请婚假,他过来帮个忙。”她抬起头,对周子舒说,“要不,我帮你去和他说一声?”
“不用了。”周子舒对着小护士道,心中却不知怎的有些失望,临走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回头,既然你说今生不想相识,那就算了。
然而,总是无巧不成书,他与温衍,两三个月后还是再次见面了。
“周警官!”温衍认出了他旁边落座的周子舒,“我们又见面了,你也要去越市?”周子舒这次穿的一身便装,清爽的很。
“温主任?”周子舒有些错愕,回过神来后。赶紧道,“是啊,有些公务,你是要……”
“叫我温衍就行,我只是个副主任医师。”温衍笑道,“去越州开个会。”
“那你也不要喊我周警官,叫我周子舒就好。”周子舒亦笑道。
“嗯!”温衍笑着点点头,不再说别的。
列车启动,周子舒在赶结案报告,温衍改着会议要用的PPT,周子舒闲暇之余,瞥了一眼带着耳机,专注于工作的温衍,他应该是没有恢复的记忆的,周子舒心里推测,也好,省了好多麻烦。他转过头去,继续专注于报告了。
“前面怎么回事?”同车的乘客察觉到前面车厢有些嘈杂,有些好气。
“我去看看。”周子舒起身,过去了才发现原来是有两个乘客起了争执,列车员已经调停好了。
“你的东西掉了。”回来的时候,周子舒与一名乘客擦肩而过,碰掉了对方手里的水。对方听了,低头捡起,道了声谢谢,慌张起身,周子舒看他眼熟,想了一会儿,回忆起,对方是个通缉犯。
“兄弟,证件给我看一下吧。”周子舒快步行至对方身后,拍了他肩膀一下,那逃犯猛然回头,手里多了一把刀子,向周子舒挥去。
周子舒出毕竟是刑警,兼之前世是天窗出身,躲过对方得攻击是轻而易举,三下五除二地制服了对方,将其铐了起来,然而就在他将逃犯交给乘警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这人涉及的案子里,嫌疑人是兄弟俩,也就是说,车上,还有一个通缉犯。
温衍在周子舒与通缉犯交手的时候,已经有所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看到有个男人突然起身,目露凶光,冲着一个孩子走了过去,温衍心中警铃大作,亦起身上前,而就在那人伸手去拉孩子的时候,温衍看到了他插在裤兜里的另一只手其实握着一把刀子。
“啊!他妈的!”温衍是外科医生,精准地知道人身体上要害的位置,他以笔为刺,刺中了那逃犯的身体,可一支笔造成的伤害终究是小伤,对方回过神来的时候,恼羞成怒,转身改为攻击温衍。
温衍虽然身手敏捷,但终究不似周子舒那样专业,比划了几下,落了下风,眼看那刀子就要落在身上,温衍下意识地用手去挡。
“啊!”温衍迟迟未见刀子落下,只听到周子舒呼痛的声音,睁眼一看,原来是挡在了他面前,手臂被划了一刀,而余下的这个逃犯,也被赶来的乘警摁在了地上。
“周警官,你怎么样?”温衍见状,急忙上前察看周子舒的伤口。
“皮外伤,不碍事。”周子舒捂着胳膊,按压着伤口,血水从手指缝里溢了出来。
“让我来吧,我是医生。”温衍对赶过来的列车员道,他和周子舒被领到了餐厅包扎伤口。
“多亏了你,不然那刀子肯定就扎我身上了。”温衍一边给周子舒包扎伤口一边说。
“周警官,谢谢你。”话正说着,忽而抬眸,正巧对上了周子舒的眼睛。
“瞧你说的,如果不是你,逃犯劫持了孩子,我们的麻烦就大了。”周子舒笑道,“按理说,应该我们谢谢你才对。”他一直在观察着温衍,不得不说,温衍的相貌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在人群里都是出挑的,刚刚对方为他悉心处理伤口的样子,确实有些吸引人。
“我们就不要再互相客套了。”温衍笑道,低下头,再抬头的时候开口,“注意……”
“不要沾水,不要吃海鲜辛辣等刺激性食物。”周子舒亦笑道,“你为我同事处理伤口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
温衍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咱们俩同乘一辆车次也就罢了,想不到还在一家酒店开会。”头一天会议结束,温衍在酒店大厅笑着对周子舒道,“你的伤口怎么样了?”
“是啊,挺巧。”周子舒道,再次确认温衍并没有前世的记忆后,周子舒心里松了一大口气,他有些诧异这样的心情,毕竟自己并不觉得对前世的“温客行”有所亏欠,大概只是不想再多添麻烦吧,他这么想着,后续每每与温衍见面反而放松自在下来,“不太要紧。”
“让我看看,给你换换药吧。”温衍还是有些过意不去,自告奋勇道。周子舒见他执意如此,便应允了,“你帮我换药,现在酒不能喝,我请你喝咖啡吧。”
温衍欣然应允,周子舒和他在酒店的咖啡厅里倒是挺聊得来,两人从工作聊到了兄弟,在结束对话的时候,温衍的咖啡并未下去多少。看来他不爱喝咖啡,周子舒察觉后心里有些许挫败感。
当天晚上,温衍一个人下楼买了一杯红豆可可,还多放了一些糖。他和弟弟温客行虽然是一米八六的高个子男人,但都爱吃甜食,与温客行相比,温衍更加嗜甜,好在做外科医生,体力消耗大,兼之温衍经常运动,身材倒是一顶一的好,家中老人总说温家两兄弟是上辈子苦头吃多了,这辈子爱吃甜,温衍也只当笑话听的。
温衍从与周子舒的交流中察觉到,周家兄弟俩的关系似乎不是太好,但是这毕竟是别人的家事,他不应该去打听。他对周子舒有种说不出的想要亲昵又想疏离的感觉,温衍想不明白,但他不是一个会过多纠结的人,想不明白就顺其自然好了。
周子舒在自己的房间里赶着报告,敲了没几行字就写不下去了,自从与温衍见过面后,他时不时地想起对方,他不太喜欢这样子,曾经的温客行没有让他动过心,难道现如今的温衍就可以么?周子舒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矫情,日后难道他还能再和温衍有什么交集吗?应该是没有了。
结果还真的有,一年后,他们又相遇了,这次反而是因为温客行。
大学毕业的周絮选择了自主创业,一来因为头脑精明,二来因为扯了远在北美的爹妈的大旗,生意倒是做的有声有色。温客行倒是去当编辑了,他人长得帅,为人又聪慧机敏,只要他去催稿,公司里的女作者没有不按时交稿的,偏他又是文学系出身,功底又强,对作者写稿也能提供很大帮助,一时间也成了公司里数一数二的名编辑。
“英子,怎么回事?”周子舒在局子里看到了坐在那里,一脸无所谓的温客行,有些奇怪,虽然温客行的事不至于归他们刑警队管,但他还是有些好奇。
“嗐,我刚才问过了,有个色鬼作者,说温编辑对他人身攻击,威胁他什么的。”韩英是周子舒他们中队的一员,他见过周絮,也知道周絮和温客行的事,因为某个电视剧,同队的队友都爱喊他英子,他总是在被队友这么叫后骂一句滚,但如果是周家兄弟俩,他反而丝毫不介意,“那个作者笔名叫什么?行走的蟾蜍?听说以前还性骚扰过女编辑,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周子舒点点头,转身要走,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又回头道,“那边怎么处理这事?”
“不是什么大事,那个叫什么来着,就是蟾蜍作者,验伤看不出什么,说温编辑威胁他,也拿不出证据,不过温编辑打他,确实被人看到了,可能要行政拘留几天。”
“想办法给调解调解,没必要搞太大。”
“知道了周队。”
“哥,你怎么来了?”温客行从公安局走了出来,看到在门口等他的温衍,觉得有些奇怪。
“先别问我,你当编辑当的好好的,怎么打起人了?”温衍没好气道。
“多大的事啊。”温客行蹭过去一边撒娇,一边笑道,“这不是,帮公司里的小姑娘出口恶气么。”
“我不反对你教训他,但是教训人的同时也要注意保护好自己。”温衍教育温客行道,“别到时候人没教训好,把自己搭进去了。”
“哎呀我知道了。”温客行不以为然,转头看到一辆车过来,“阿絮,我在这儿呢。”
“周警官。”温衍也看到了派出所出来的人,笑道,“这次的事,谢谢你了。”
“哥,你们认识?”温客行愣了。
“老怪物,你耍我!”讲座结束,温客行冲到前面道。
“耍的就是你。”叶白衣笑道,“小蠢货,上辈子蠢,这辈子也蠢。”
“别以为你是我们学校请的专家,我就不敢拿你怎么样!”温客行气道。
“你来呀,试试看呀!”叶白衣挽了挽袖子,“我正愁道馆没人是我对手呢,正好你陪我练练。”
“你等着,过几年我必然好好教训你一顿!”温客行威胁道。
“拉倒吧,再有几辈子,你一样打不过我。”叶白衣笑道。
“叶前辈,没想到我们还能再重逢,更没想到的是你居然也都还记得上辈子的事。”周絮笑道。
“老怪物这辈子也就比你我大个五六岁,阿絮,不用叫他前辈。”
“哎!我和他老师秦怀章是远房亲戚,虽然我年轻,但是我辈分比秦怀章大。”叶白衣更加得意,“所以前辈他还得叫。”
温客行还想说点什么,突然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看手机,笑了起来,“老怪物,我这边突然有点事,要不要一起来啊,不过到时候别太惊讶,显得丢人。”
叶白衣看温客行笑得不怀好意,也不在乎,“去就去,我倒要看看你能搞什么花招。”
“哥,你来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啊。”温客行在学校里的咖啡馆里对温衍抱怨道,说是抱怨,实则带了三分撒娇,“我带你转转呗,你晚上住哪儿啊?”
“过来参加个竞赛,也就三天两夜。”温衍笑道,“学校安排地方住,我们时间挺紧的,一会儿就要走了,我就是过来看看你,打个招呼。”
“哥,你先别急着走,我给你介绍两个人。”温客行说完,就将温衍拉进了咖啡馆里。叶白衣看到温衍出现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哼笑了一声,有些不置可否,周絮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哥,这是……”
“周絮对么?”温衍笑道,“你给我看过他的照片。”说完对周絮道,“谢谢你照顾我弟弟。”
“那是应该的。”周絮笑着回应,他注意到,温家兄弟俩虽然长得一模一样,但是气质还是有轻微的不同,虽然都是二十出头爱笑的男生,一样的阳光,但是温客行的笑容里带着些许狡黠,温衍则笑得温柔,温衍的声音也比温客行要低沉些许。
“这个嘛……”温客行拉长了嗓音。
“用不着你介绍,反正都是一样的小……”叶白衣话说到一半,突然哽住,他仔细看了看温衍,轻轻叹了一息,换成了略微正经的语气,“你好,我是温客行的老师,叶白衣。”
“啧,老怪物你……”温客行皱眉要说,却被温衍打断,“行行,对老师要尊重一点。”
“噗嗤。”叶白衣哑然失笑,肩膀一抖一抖,明显是在忍着笑意,便是周絮也把头扭一边,无声地笑着。
“温衍!”温客行有些恼羞成怒,“你怎么也跟妈一样啊,我不是都说了,别这么叫了。”
“好了好了,我忘了。”温衍笑了,但并没有要道歉的意思。
“赶紧走,赶紧走,竞你的赛去吧。”温客行气的将温衍推着送走。
“哈哈哈,行行,你家里人怎么这么叫你的?哈哈。”叶白衣捧腹大笑,“这名字好,我看那,以后就不喊你小蠢货了,改喊行行吧,哈哈哈哈。”
“老怪物,你给我闭嘴!”再次对上叶白衣,温客行这次真的有些气急败坏。
“前辈,你认识温衍?”周絮打断了二人的争吵。
“老怪物,你究竟是哪个位面的叶白衣?”温客行回过神来,也问道。
三人坐定,叶白衣道:“哪个位面都算,哪个位面也都不算。”
“别卖关子,说清楚点。”
“耐心点吧,小蠢货。”叶白衣看了温客行一眼,继续说道,“古时候讲诸天万界,现代社会讲平行宇宙,其实都是一个东西,每个世界都会有相同的叶白衣,周子舒或者温客行,他们经历相似并不完全相同,灵魂也趋于相似,类似于本我和诸我,而且六合心法练到极致的时候,万千宇宙就只有一个叶白衣。”
“所以其他现代位面哪怕再出现一个叶白衣,也是前辈你。”周絮问道,“类似与诸多灵魂合而为一,化为一个整体。”
“差不多吧。”叶白衣点头道。
“那你也不怕精神分裂。”温客行呛道,叶白衣哼了一声,不予搭理,温客行见了又问,“你刚才看我哥,情绪不大对,你应该知道我哥上辈子都经历了什么吧。”
“你哥上辈子啊……唉,和你一样是个小蠢货,可能比你还蠢些。”叶白衣一声长叹。
“和你哥通完电话了?”当晚,周絮坐在床边,抬眼问道。
温客行点了点头,坐到了周絮对面,“我觉得,他要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也挺好的。”
“我很早就觉得我哥周子舒不对劲,今天叶前辈一说,我倒是明白了。”周絮自嘲笑道,“阴阳册救回来的人,可不是脑子有问题么?”
温客行没说话,两人沉默了一阵子,周絮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着温客行的面颊,温客行侧了侧头,静静地看着对方,过了很久,周子舒才开口道,“在武库中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你满头白发,当时只有一个念想,便是倾尽我所有内力,也要将你救活,花了几天时间,终于看到了希望,偏偏周子舒出现了……”周絮停了一下,“你再次躺倒在我怀里的时候,我自知再无挽回的余地,便只剩一个念头,就是杀了阻挠我救你的人,再和你共赴黄泉。”
周絮很平静,温客行微微浅笑,“阿絮,好在这一世,我们又重逢了。”
“恢复前世的记忆后,我知道终究会遇到你,还好我没有等太久,左右不过一年的时间。”这一年的时间里,周絮究竟如何过得,他不说,温客行便也不问,周絮凑近,亲吻着温客行的面颊,双手轻轻解了他的衣服。
“阿絮……阿絮……”温客行坐在周絮怀中呢喃,他的锁骨在对方的轻轻噬咬下有些痒又有些疼,“啊……,轻,轻一些。”然而这些在后身那酸胀酥麻的快感下都不值一提。
“老温……”周絮亦在低语,前世他无法挽救温客行,今生他有一辈子的时间与之相守。
“你把他带过来,是为了告诉师父一声,还是为了刺激我?”过年的时候,周絮也将温客行带回了他的城市,在秦怀章的家里,不出意料地和周子舒相遇了。
“都有吧。”周絮面色平和,他回忆着刚才的场景,周子舒见到温客行的时候,也只愣了一愣,并无异色,而温客行也神色如常,并未有什么异样情绪,“你觉得是怎样就怎样。”
“见到温客行的时候,我确实挺惊讶的。”周子舒道,“不过,想想你我的经历,你再遇到他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
“你就没想过,你也可能会碰到另一个温客行。”周絮问道,他想起叶白衣说的话,阴阳册并非把人的灵魂分割为两块,犹如多重人格那样,仅仅是将灵魂的一部分遮盖住了,“曾经和你在前世有渊源的温客行。”
“温客行,有渊源……”周子舒瞳孔微缩,很快便恢复如常,“前世的恩怨已经了解,今生碰到了又怎样?除非他要找我麻烦,那我也不会客气。”
“你对他就一点情谊也没有?”周絮不死心问道。
“情谊?”周子舒笑笑,“怎么,你有了一个温客行觉得还不够,还要替另一个心疼?”
“周子舒,你要这么想就没意思了。”周絮说道,“我真没想到,有一天,看着有人顶着和我一样的脸,用着我曾经用过的名字,甚至就是我自己,站在我面前,说着这种混账话,要是还在上辈子,你早就死了。”
“彼此彼此。”周子舒冷冷道。
“周子舒,你别后悔。”周絮见周子舒转身要走。
“我做过的事情,从来不会后悔。”
周子舒如此近距离地再见到温客行,已经是六年以后了,他所在的大队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有两个同事受了伤,作为一个队长,他自然有义务开车拉着队友到了最近的医院挂了急诊,而给他们医治的医生,偏偏有着和温客行一模一样的脸。
“周絮?”温衍本不是急诊医生,公立医院本就工作繁忙,不过因为坐急诊的是他同学,要请婚假,把他拉来帮忙坐几天班,“你怎么把头发剪这么短了?”
……周子舒半响才开口,“我不是周絮,周絮是我弟弟。”这六年间,他与周絮偶有见面,并未尽释前嫌,也并非形同水火,偶有对话,也有关心也有讽刺。
“哦,这样啊。”温衍觉得不好意思,他注意到,周子舒的声音要比周絮清亮一些,“我是温客行的哥哥,呃,你知道温客行吧。”
“你是温客行的哥哥?”周子舒有些惊讶,周絮和温客行从未向他提起过这件事,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了,“我知道,温客行,周絮的男朋友,他曾经带他回过家。”
温衍笑了笑,进了处理室为病人治疗,周子舒瞥了一眼走出来的病人家属,那人手中捏着的病例单上,署名打着温衍两个字。
温衍么,周子舒耳边响起一句话,最好再不相见,也不要相识。
“你同事没事了,注意这几天别沾水,别吃海鲜等刺激性食物,明天再来换药。”温衍走了出来对周子舒道。
“谢谢。”周子舒平静说道。
“不用谢。”温衍笑道,“都是应该的。”
周子舒再陪着队友走出医院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急诊室,他在想,温衍到底有没有恢复前世的记忆。
海市大学里,大家都知道学生会已经是大三的会长周絮和大二的副会长温客行关系不一般,据知情人透露,他俩可是一对。这消息一出,有无数小姑娘惋惜,也有好多小姑娘拍手叫好,想入非非。
男学生中,有庆幸俩帅哥自产自销,不会出来和他们抢妹子的,也有鄙视想找事的,但是……但凡想找事的,下场都不怎么好,周温二人平日里看着和气,待人真诚友善,可真要惹了他俩,一个赛一个的手段狠,偏他俩又得老师宠爱,惹事的被报复了,也无可奈何。
“老温,有个事和你说。”白姓舍友喊了一嗓子,大一的时候就是他拉着温客行去的学生会,因着周絮总喊温客行老温,大家也就都跟着叫开了。
“说!”温客行盯着手机,头也没抬,游戏到了关键时刻,太紧张了。
“下周联谊,你去呗,就当帮兄弟一把……”小白献着辛勤。
“不去!”温客行回答地斩钉截铁。
“别介啊,别拒绝的这么快啊。”小白恳求道,“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帮帮忙呗。”
“你那命中注定的师姐呢?”温客行瞥了一眼水杯,小白狗腿一般给递到他手里。
“这不是人家没看上咱们么。”小白挂着殷勤的笑容。
“你让他去?咱学校的妹子谁不知道他和周学长的那点事儿。”黑姓舍友刚打完球走进来。
“外校的联谊。”小白接道,“周学长也可以一起去嘛。”
“啧。”温客行的游戏结束了,心情不错,似笑非笑地看着小白,看得小白觉得脖子发凉,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想让我跟阿絮做你的僚机啊。”
“我绝不亏待兄弟。”小白又谄媚地笑了笑。
“我说小白,你自身颜值也不差,家里也有钱。”小黑觉得有点无语,“干嘛非要拉上老温和周学长,出息!”
“不不不,比不得老温和周絮。”小白连连摇手,他见温客行和舍友都不信他,只好实话实说,“师姐有两个妹妹在外校,人家看上了老温和周学长,我这不是……”
“借人家给你追师姐铺路。”小黑没好气道,“要点脸呢,再说下周老无常的工程报告就要交了,你有时间去联谊?”
小白有些泄气,“我又不会亏待了他,干脆我找隔壁配音社的臭蝎子去得了。”
“你说解流波?”小黑换了衣服,坐到床上,“名草有主了。”
“谁啊?”小白问道。
“你们不知道?”小黑回道,“老温他们院的系花,柳千巧。”
“他俩,他俩居然好了。”温客行琢磨了几句,突然笑着摇了摇头。
“他俩什么时候好的?”小白八卦问道。
“我看你是一心想把师姐追到手,追糊涂了。”小黑道,“去年一进学校,隔壁系的那个急色鬼,叫啥来着,想骚扰千巧,被小解碰到了,骗到小树林打断一条腿,拄了半年的拐,那时候他俩就有戏了。”
“英雄救美啊。”小白挑挑眉,啧啧道,“回头要不我也试试这招。”
“黑白无常,你俩编排我什么呢。”解流波路过温客行他们宿舍,听到自己的名字,走了进来,温客行的舍友是工程学院的学生,跟着系里一个外号老无常的老师做项目,偏一个姓黑,一个姓白,一进学校就被温客行起了外号黑无常白无常。
“这不说你这个蝎子有本事,追到我们院系花了么。”温客行看着对方似笑非笑,解流波配音的化名是毒蝎,大家都爱喊他外号。
“唉,别提了。”毒蝎往小白床上一瘫,抹了一把脸。
“咋了,事情有变?美人变心了?”小白探问道。
“那倒没有。”毒蝎坐了起来,“昨天千巧她妈和她姨来咱们这旅游,我这不是为了好好表现么,带她们去了我表舅的店里吃饭,结果啊……”
“结果咋了?”
“结果千巧她姨妈和我表舅早些年谈过恋爱。”毒蝎又躺了回去,一脸生无可恋,“我表舅渣过千巧她姨,场面一度尴尬。”
“那你俩这不成了罗密欧和朱丽叶了。”黑无常笑道。
“呸,会不会比喻啊。”毒蝎斜着眼看他一眼,“我可是根正苗红好青年,最后有惊无险,千巧妈对我印象挺好的。”
“你那个姓赵的表舅确实是个混蛋。”温客行淡淡道,“人渣中的战斗机。”黑白无常一听都愣了,没好意思接话茬。
“嗯。”毒蝎仍旧躺在小白的床上,闭着眼。
“不是,老温骂你亲戚,你不生气啊。”小白疑惑。
“骂呗,又不是我亲舅,而且确实不是个东西。”毒蝎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前几天偷税漏税还被税务那边罚了不少钱呢,活该,从今往后,我解流波的人生中,就没这号人了,谁提我跟谁急。”
“怎么样,要不要打一局,就当散散心。”温客行宽慰毒蝎。
“不打,你太菜。”毒蝎摇摇头,没起来。
“你说什么?”温客行笑了,笑得阳光灿烂,黑白无常打了个哆嗦,在一起住了一年多,他俩自然知道,温客行这是生气了。
“你气我也要说,你太菜啦。”毒蝎从床上跳起来,冲温客行说完这一句就窜了出去。
“臭蝎子,你给我等着!”温客行气道。
“怎么了老温?”周絮不明所以地推门进来,“他又惹你生气了?”
“没事,没啥大不了的。”周絮来了,温客行自然心情大好。
“走吧,别一天都窝在宿舍。”
“怎么了?”因为冷,入冬的校园,晚上并没多少人,温客行和周絮正往宿舍走着,“我看你今天动不动就看手机。”
“没什么,我老师问我今年过年去不去他家过。”周絮淡淡道。
“怎么,还不回去?”温客行扭头问道,周絮并不和他说太多家里的事情,他也是年初返校后才知道周絮上大学后都是一个人过年的。
“我怕回去,碰到不想看的人。”周絮叹了一气,想着大概周子舒也是一个人在家过年,他爹妈早年出国,生活上不管俩儿子,不过钱上没委屈过,还早早给孩子一人买了一套房,算是尽了爹妈的义务,去年兄弟俩就是各过各的年,“还是过完年去秦老师家拜个年就行,只是秦老师会比较郁闷吧。”
“要不……”温客行眼珠子转了转,“你上我家过年得了。”
“去你家……也不是不行。”周絮拉长了声音,玩味笑笑,“以什么身份去啊?”
“你说呢?”温客行眨眨眼睛。
“你爸妈知道咱俩的事儿么?”周絮看了温客行一眼。
“知道,他们好像很平静的就接受了。”温客行道,他想了想又说,等你去我家过年,有件事绝对会让你大吃一惊。
周絮笑了笑,并未说话。
温客行现在有点迷迷糊糊得,他明明觉得自己这一年对感情什么的把控的很好,怎么现在就稀里糊涂地被周絮摁在床上了呢,对方的手指都进去一指节了。
“想什么呢?”周絮见他走了神,手指在那点上摁了摁。
“啊,阿絮……”温客行回过神来,呻吟的声音拔高了些许,“阿絮……不是,不是说好了,我在上面……”
“是么?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记得了?”周絮笑道,他已经扩展地差不多了,分身代替了手指,顶入其中。
“啊,好痛……”温客行跪趴着呼起痛来,轻轻晃了晃腰身,哭骂着,“你混蛋,说好了不认。”
“温客行,你还有脸说?”周絮又好气又好笑,“装了一年了,现在还在装?”说完啪地在温客行的屁股上打了一下,顶弄起来。
“哎呦,你,你慢点。”温客行只觉后穴又胀又麻,又有些舒爽,哼哼唧唧着,“你,你早就知道了。”
“咱俩见面的当天晚上我就弄清楚其实你也和我一样了。”周絮俯下身,一边律动,一边亲吻着温客行的脊背,“不过就是想看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
“周子舒,你这个乌龟王八蛋,弄了半天,这一年都看我笑话呢。”温客行只觉的快感一浪高过一浪,哭喊叫嚷着。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几秒,周絮猛地加大了力道和速度,“还敢在这里和我顶嘴,师兄自然要好好指教指教你。”
房间里充斥着肉体撞击的声音,温客行刚开始还能嚷嚷几句,到后面,便只剩呻吟呢喃,再后来,便只会大口喘着粗气了。
温客行的头枕在周絮胸口,他曾经戏谑过周絮的胸堪比妹子,现在枕着,倒也舒服。周絮紧紧抱着他,现在度过的每一天每一秒他都格外珍惜,如今更是感谢上天垂怜,给了他和温客行重逢的机会。
“我和你再见面的时候,你现代的名字叫周絮,让我觉得有些好奇,所以我便一开始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和你相处。”温客行解释道,“而且,你好像不喜欢我喊你周子舒。”
“也没有什么,横竖你喊的周子舒是我。”周絮叹了一口气,打开手机,给温客行看了一张照片,那是他十五六岁的时候和周子舒的合照,“这一世,我还有个孪生哥哥,叫周子舒。”
温客行看后,沉默片刻,也点开了自己的手机,“真是巧了,我也有个孪生哥哥,温衍,现在在学医呢。”
“你说的,过年去你家会吃惊的事儿就是这个吧。”周絮看了看温衍的照片。
“你就没想过,其实我哥才是和你有过一段的那个人?”温客行眨眨眼睛,带了些淘气的样子,“万一你认错人了……”
“得了吧你。”周絮在温客行腰间轻掐了一把,再得到对方的抗议后道,“长得或许一样,但是魂魄却是各有各的印记,你就光看我和我哥的照片,难道分不清楚?”
温客行笑了笑,默认了周絮的说法,又抬眼问道,“那你为何过年不和你哥一起?”
周絮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叹气道,“说来话长。”随后将前尘往事一一对温客行说了个明白。
“你的意思是,这个周子舒对他那个世界的温客行并不友好。”温客行若有所思,“我看我哥现在也没有回忆起上辈子事情的样子。”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周絮道,“我俩恢复上辈子记忆后,打了好几场,他自然也不会和我说这些细节。”
“怪不得我刚才想在上面却赢不了你,我原想着,我劲儿也不比你小。”温客行认命道,“合着你这之前是练过几场啊。”他又补充道,“不过我哥和我关系可好着呢。”
“18岁以前,我和周子舒也是相依为命。”周絮看着手机里的照片,“谁想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真真天意弄人。”
过了三五天,海市大学请了专家过来讲座,温客行和周絮作为学生会的人呆在会场后面,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别的,忽然温客行被人点了起来问话,因为事发突然,当场就懵了。
“叶前辈?”周絮惊讶,翻了翻材料,“大意了,没注意到专家居然叫叶白衣。”
“我说的问题呢,是一般常识。”叶白衣道,“毕竟这位同学,温客行是吧?应该是叫温客行吧,智商不高的样子……”一边说着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温客行。
“老怪物……”温客行暗自咬牙。
聂小凤从罗玄身边走过,突然停下来笑道,“好久不见了,你中的毒,我都有给无名无姓解药,按理说吃上个把月就能有所改变,怎么,莫不是你担心里面有毒,不敢吃?”
罗玄本亦不欲搭理聂小凤,此时也停下轮椅冷哼一声,“你我分属正邪两道,不吃你的药也没什么奇怪。”
“哼,说白了,是不想被人说领了我的恩惠。”聂小凤也没好气,“如此计较,真是小心眼,小家子气,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人事都是这样。”
“论颠倒黑白,胡搅蛮缠,你们魔道的人不也一贯如此么?”
“比不得你们,道貌岸然,一副伪君子做派。”聂小凤心中来了气,与罗玄针锋相对起来,“对自己人都会罗织些乱七八糟的罪名来排除异己。”
“自己人?你说是无名无姓?你对他还真是上心。”罗玄讥讽笑道,“有的没的就要替他打抱不平。”
“我对无名无姓更多的是同情,摊上你这么个伪君子师父。也是庆幸,当年我师父把我带走了,若是被你们收留只怕骨头不剩的。”小凤反唇相讥,“我和他明明并无私情,你却一直误会我们俩,真像越姐说的那样,淫者见淫,你心思不正,就看我们也不端正。”
罗玄转眸,瞥了聂小凤一眼,冷漠而愤怒。
“我最开始还以为是无名无姓对你爱的疯魔,最后强人所难,现在看看,知道了是你主导,反倒是他可怜,若是你真如自己所说,意志坚定,不为所动,那我真心佩服你。”聂小凤说得起劲,“可你敢说你心里一点想法都没有,自己动了心,反倒说无名无姓勾引你,你俩的事情我不想多理,可你这幅嘴脸实在让我反胃。”
罗玄被聂小凤说得动气,但好歹是觉生的女儿,他仍耐着性子道,“前些日子,少林方丈大师和我说,正道已经不再追究你和无名无姓造的杀孽,你想取我性命报仇只管现在动手,只是没必要再牵涉进其他人,正道已经放下仇恨,你和无名无姓何必在执迷……”
“哈!”聂小凤笑出声来,“他们是不是还说你和无名无姓的师徒之情也没什么丢人的?”
罗玄瞪了聂小凤一眼,小凤见说中了,心中得意,又说道,“我爹幽禁山谷十余年,前些日子被放了出来,少林一贯强硬,怎么会突然对我爹网开一面呢?”她走到罗玄面前坐定,“只是因为我三位师父入世,他们打不赢我,更赢不了我师父,硬的不行,就来软的,用我师父的话说叫什么?这叫打亲情牌。”
“以亲情感化你,也未有什么不妥。”
“若我只是一般功夫,他们恨不能杀之而后快,哪里还会用情谊感化,对我是亲情,对无名无姓呢?”聂小凤看着罗玄,“四个月之前,他们还鄙夷无名无姓爱恋师父,为世所不容,过了两个月,就可以理解甚至服软了?他们是怎么对你说的?”她站起身来,绕到罗玄背后,“他们是不是说感情之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还劝你接受无名无姓?我只是觉得可笑,你在正道中好歹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现在呢?”聂小凤弯下腰,凑到了罗玄的耳边,“他们为了牵制无名无姓,只能让你出面去稳住他,说服他,这叫什么来着?美人计?你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头子就是这里面的美人?”罗玄双手再次捏紧轮椅两端扶手,聂小凤见了,自觉扳回一城,哈哈大笑着离开了。
“师父啊,你最近不要再对师弟那么冷漠了。”陈天相苦苦劝道,“师弟对你关心,你全然不理,那药方明明是可以解你中的银蟾毒,你也不吃,这样不好啊。”
“怎么,连你也要来管教为师如何做事了么?”罗玄看了陈天相一眼,继续做着手里的事。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陈天相摆手解释道,“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罗玄放下手中药方,“你很闲么,没有事情做么?”
“我我……”陈天相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是好。
“师父,明年三月初七,无名无姓师弟就要和小凤在山下比武了。”余罂花见丈夫说不出口,直接插嘴道,陈天相听了,对老婆使了许多眼色,而余罂花都视而不见。
“比武而已,那么紧张做什么。”罗玄仍未抬头。
“不是简单的比武,是要命的那种啊!”陈天相急了眼。
“师父,师弟前几日得了易前辈她们指点,在剑道上又有精进,莫说是我们这一代人,就是放眼整个武林,他和小凤的功夫也是数一数二的,很难找到旗鼓相当的敌手,两人在武道之上各有心得,也有追求,自然想比试一番,一较高下。”余罂花的解释比丈夫流畅多了,“高手较量,涉及道之争论,是不论生死的。”
罗玄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他写歪了一个字,稍事片刻,他冷笑一声,抬头道,“他还是对所谓的天下第一剑客这么执迷不悟么?”
陈天相还想再说什么,被余罂花拉走了,走出院子,他埋汰老婆道,“师弟不是不让把比武的事情告诉师父么。”
“那你刚才不想说么?”余罂花被丈夫埋怨,也是很不服气。
“我,我当然想说,可是……唉!”陈天相叹气,“师父那个样子,你也看到了。”
“事情都告诉师父了,他们两个人的事,由他们两个人去解决吧,我们外人是无法帮忙的。”余罂花叹道。
无名无姓正在山泉处沐浴,他手中拿着一把剑,曾经常常有人趁他不备偷袭他,所以他吃饭睡觉都要带着剑,后来重返哀牢山,他一度将剑弃之不顾,而今的他,又再次将其捡起。
他抽出剑来,仔细摩挲着剑身,随后握着手中剑,靠在了石岸边,闭上眼睛,静静呆了会儿,天上飞鸟飞过,山间泉水涧涧,不知过了多久他再睁眼,将剑搁在了岸上——他已无需提心吊胆,终日握剑来保护自己了。
“师父?”无名无姓上了岸,只寻一件长袍裹在腰间,抬眼见,便见罗玄出现在山谷之中。
罗玄心中也颇觉意外,他在陈天相余罂花夫妇那里听闻了无名无姓要与聂小凤比武之事,心中忽生出一股烦闷之意,打算上山排解排解,不料在山间恰巧碰到了无名无姓,他本想转身就走,但想到来年三月,无名无姓生死不定,心不由得软了一分。
罗玄抬眼欲说些什么,却只看了无名无姓一眼,要说的话便梗在心头。原来,无名无姓出山在江湖上与人每每比武,纵使从无败绩,也多少会受伤在身,他入世六七年,身上大大小小伤痕密密麻麻,最怖人的,还是从左肩到右腹的那一处长长的伤痕。
无名无姓走至罗玄跟前,单膝跪下,与罗玄诉说着什么,看着无名无姓那一身伤痕,心中又软了几分,心中道,不知他来年是生是死,若是再拿言语激他,一来对武林正道不利,二来若是扰了他的心性,让他败于聂小凤手里岂不是更不好,索性先应了他,待将来再说别的。
初夏时节,山间树木郁郁葱葱,将无名无姓和罗玄半遮半掩,两人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听不分明,看不清楚,只让人觉得风光旖旎,暧昧万分,可不过一会儿,只听得无名无姓一声叹息,“你又何必勉强呢?”随后为罗玄整好衣衫,起身下山,罗玄一时失落,在谷中独坐许久。
“你要请我喝酒?”当晚,聂小凤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要请我喝酒?”
“你之前说,我要谢你救命之恩,最好请你喝酒或者吃饭。”无名无姓笑道,“明日我便要闭关,请吃饭来不及了,不若喝一场吧。”
“好啊,好啊,明日我也要下山了。”聂小凤欣然应允,“正好今晚喝个痛快。”
“呸,怎么是药酒?”聂小凤五官皱做一团,苦巴巴地说道。
“哦,是我师兄酿的药酒。”无名无姓神情自若,喝了一口。
“好你个无名无姓,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抠门的很。”聂小凤破口大骂,“惯会做借花献佛不赔本的买卖。”
无名无姓笑了笑,又摸出了两小坛子酒,递了一坛与她,“你说山下一乐堂的竹叶青最好喝,前几日我托人带了两坛。”
“这还差不多。”聂小凤拍开封子,喝了一口,沉醉其中,“啊,果然他家的酒好喝。”
“你之前是不是和我师父说了什么。”无名无姓问道。
“确实说了些不好听的,怎么要兴师问罪了?”聂小凤从美酒中晃过神来,对无名无姓笑道。
“倒也没什么。”无名无姓亦往嘴里灌了一口,看着远处地面,若有所思。
“他又冲你甩脸子了?”聂小凤凑近了问道。
“那倒没有,不过总觉得你对我俩的事太过上心了。”无名无姓淡淡道。
“我替你打抱不平呢。”聂小凤不服气。
“你哪里是为我打抱不平,你这是借着我俩的故事,发泄你自己的情绪罢了。”无名无姓点了点聂小凤。
“借你俩的故事,发泄我的情绪?”聂小凤垂眸思忖。
“我不知道你为如此,不过我和罗玄事已至此,外人再说什么,也影响甚微了,纵然你心中有万千不满,也都不要插手了。”无名无姓诚恳道,“倒是你,要好好理理自己的事了。”
聂小凤反复琢磨,突然豁然开朗,笑道,“想不到,有朝一日,我居然还能被你点化。”无名无姓笑笑,并不答话。“你这么说,是放下罗玄了?”
“倒也没有放下。”无名无姓叹了一口气。
“那你闭关出来,是不是就能放下了?”聂小凤再问。
“我闭关并非为了放下他。”无名无姓抬头对聂小凤道,“我也没想过放下他。”他见聂小凤疑惑不解,又微笑解释道,“有的时候执着于放下,也是一种放不下。”
“你这是悟了。”小凤笑道。
“算是吧。”无名无姓道,此后两人只默默喝酒,再无话语。
“喂,聂小凤!”山上的花骨朵已经含苞待放,游侠儿坐在树上喊道,“你可要活着回来。”
“等我回来,再赢你个几百两?”聂小凤笑道,这半年里,她走遍了许许多多角落,见了许许多多朋友,“你到时候可别连裤子都输给我。”
“你……”游侠儿想要还嘴,想了想还是没说,“你回来,记得把金捕快和柯捕快的案子给讲完。”
“你还没听够啊。”聂小凤抱怨道,“我都讲够了,回头还要找我师父问结尾呢。”
“接着。”游侠儿扔下一个皮囊。
“这是什么?”聂小凤打开塞子,“好香啊。”说完喝了一口,“哈哈,这比无名无姓请我喝的好多了。”
“什么?”
“没什么!”聂小凤笑道,摆了摆手,走远了。
哀牢山,三月初七清晨,无名无姓出关了。
“师弟。”陈天相等在门口。
“师兄。”无名无姓笑道。
“你,你要万事小心。”陈天相叮嘱道。
“我知道了。”
“你……你可有什么要跟师父说的?”陈天相又问一句。
无名无姓看了看回廊一角,笑了笑,摇摇头道,“算了,若真有话,回来再说吧。”说完提剑而走。“其实师父……”陈天相还想说点什么,却被余罂花拉住了,“他都开始喝聂小凤给他开的药了……”那话语随着风散去,也不知无名无姓听到没听到。
哀牢山正堂之中,武林正道的人齐聚一堂,似乎在焦急地等待什么消息,几十年来,哀牢山从来没这么热闹过,时不时地有人来报聂小凤和无名无姓两人战况如何。罗玄冷眼相对,觉生低声念佛。
傍晚时分,忽而一声巨响,是从山下传来,那动静太大,山摇地动地,让人以为是天塌了下来。一时间满堂的正道人士面露喜色,而罗玄和觉生却觉得有些不妙。
“阿弥陀佛。”少林方丈大方禅师念了一声禅。
“方丈,究竟是怎么回事?”觉生颤声问道。
“掌门,都办妥了。”来了个灰头土脸的下人。
“好啊。”点苍派的掌门拍案起身,想了想又追问道,“那聂小凤的三个师父呢?”
“她们,她们应该也在其中吧……”来人犹豫道。
“在就好,在就好啊。”一时间众人拍手称快。
“聂小凤和无名无姓两个人无论活下哪个,势必会成江湖上的祸患,我们商量了一下,在山下早早埋下火药,等她们打的难分难解时便点燃火药,以绝江湖后患。”堂中有人道,“就算炸不死他们,我们也埋伏了好多人,他俩对战一天,肯定早已力竭,跑不出来的。”
大方禅师对觉生道,“觉生,我知聂小凤是你女儿,但非常事就要行非常手段……”
觉生和罗玄心中一沉,齐齐向门外奔去,堂中无人理会他们,还在互相道喜。
二人奔出院落,正要下山,却见聂小凤一步一步缓缓走来,步子有些不稳,发髻也有些散乱,衣衫上,多是血污或者灰尘。
“小凤,你怎么样?”觉生问道。
聂小凤不答,只看向罗玄,直愣愣地盯着他,目光复杂,仇恨之中却多了一丝悲悯和叹息,罗玄泛起一丝凉意,却还强撑着,他想要开口询问,却总也说不出来。
“无名无姓说。”聂小凤声音有些嘶哑,“只要他活着,我就不能动你分毫。”话音刚落,便挥剑而下,斩断了罗玄一缕丝发,“罗玄,从此以后,你我的仇恨便了结了。”说完,目光一凌,快步走向山上正堂。
觉生心道不好,也急忙追上,不想慢了一步,正堂的门突然合上,只听得聂小凤在门内道,“你们不知道,玩火药,你们都要喊我师父们一声祖宗么?”随即哀嚎声响起,约有一盏茶的时间,大门再开,地上满是残体,聂小凤满面血污,犹如罗刹,大方禅师盘腿端坐在堂中央,角落里四个沙弥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这四个小沙弥和我无冤无仇,我不动他们。”聂小凤冷冷道,“我爹是少林和尚,和你也有几分香火情,大方禅师,你自行了结吧。”
大方禅师怒目相视,聂小凤冷眉以对,过了良久,大方禅师终于明白已到穷途末路,叹了口气,再念了一声佛,挥掌运气冲自己的天灵盖重重一击,再无生机了。
聂小凤面上并无喜色,觉生走入堂中,环顾四周,喊了一声,“小凤。”
“我娘的仇彻底了了。”聂小凤哈哈笑了两声,又落下泪来,“了结了……”转身对觉生好声道,“觉生禅师,你送大方禅师的遗体回少林吧。”说完叹息一声,飘然下山了。
罗玄被聂小凤斩下一缕青丝后,便往山下跑去,邻近比武之处,尸身便越来越多,又被炸死的,也有被剑刺死砍死的。
罗玄一一查看,却没找到他要找的人,突然脚下踩到什么,定睛一看,却是一碎成几块的铁环。
他记得,那是他亡妹小时候爱玩的九连环,后来为了哄徒弟,他将其送给了无名无姓,罗玄缓缓坐下,一片片拾起地上的碎片,口中缓缓念道,“为何会如此?何至于此,何至于斯?”他捏着那九连环,手中留出血来,合上双眼,瘫在地上,心中已是死寂。
忽而一阵春风拂过,又是一满身血污的身影走了过来,那人已几乎没了力气,拿剑戳在地上,撑着自己,对坐在那里的罗玄道,“师父……”
完。
“你来了。”温客行躺在树下,他已力竭,心口中了莫怀阳一剑,命不久矣。
周子舒站在那里,并不说话,面对这个自行脱离四季山庄的二弟子,他心中多有愤恨,但看着温客行现在的样子,心情又有些复杂。
“你早就得了消息,知道莫怀阳和毒蝎打算趁阿湘和小曹成亲之际偷袭鬼谷。”温客行的视线有些模糊了。
周子舒点点头,还是冷漠视之,并未言语。
“为什么?你厌恶我倒也罢了,可阿湘和小曹是无辜的。”温客行的表情狰狞了一下,他的伤开始发作了,他明白自己时间不多了。
“你自行脱离四季山庄,这就是理由。”周子舒冷冷道。
“是这样啊……”温客行笑了笑,缓缓说着,“罢了,我已了无牵挂,你走吧,留我一个人在此晒晒太阳。”
“你临死前还有什么想说的?”周子舒问道。
温客行笑了,摇摇头,又想了想道,“我早该想到你不是阿絮,但我不后悔用阴阳册救了你,我既然是恶鬼头子,死后该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想来不会再遇到你了,若真有来生,不知你是阿絮还是现在的周子舒。”
“我只可能是周子舒。”听到温客行说到阿絮,周子舒心中又是泛起阵阵厌恶。
“那便永不相见的好,便是相见,也不要相识。”温客行笑笑,闭上了双眼。
周子舒沉默转身,他听到身后成岭在哭喊着温叔,但他没有喝止成岭,只自己一个人走出了鬼谷。
雪山。
谁也没有料到温客行给毒蝎的钥匙竟然是假的,周子舒看着武库门口满地的尸首,和不远处即将崩塌的冰雪,颇觉得可笑,没想到自己一世英名,居然今日要命丧与此,还死的如此愚蠢,他心里恨恨,一手拍在武库门口,雪山崩塌,刹那间天地震动,三界似也恍惚了一下,武库的门在周子舒没注意的情况下,突然已经是大开的样子了。
周子舒心中惊奇,总觉事有蹊跷,必有妖孽,抱着十二万分的小心,走进了武库,在看到武库里的情形时,实在是好气又好笑。
“真没想到,江山永固的法子就是发展农耕。”周子舒摇头笑道,继续打量着四周,虽然对六合心法并无贪意,但他心中还是有些好奇,想要看上一眼。
内室有人?周子舒察觉到了一丝异样,而当他走进内室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大为震惊,不可思议。
“温客行?”眼前的温客行一头青丝已成雪,正端坐在那儿,一个人背对着周子舒,正在给温客行运功疗伤。
“原来你没有死,武库的钥匙也是你搞的鬼!”周子舒勃然大怒,走上前,拨开了那人的手,打了温客行一掌。
“老温!”那人抱住了温客行,几声呼喊,可哪里还唤得回呢,若是没有周子舒那一下,或许还有转机,现在,温客行生机已绝了,“老温!!”最后的那一声,只听得出声嘶力竭,悲恸万分。
那人再抬眼,满眼的疯狂和痛恨,令周子舒更为惊恐的是,对方居然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你是谁?为何易容成我的模样。”周子舒喝道,他自觉有些不对,向后退了两步。
对方一言不发,抽出腰中软剑,周子舒瞳孔微缩,白衣剑?为何对方也有白衣剑,然而容不得他多想,对方的剑已进至身边,周子舒亦拔剑相对,三两招下,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不是对方对手,被那人重重一掌打在胸口。
一口血吐了出来,周子舒临死前听到那人道,“老温,你且等等我。”难道,温客行口中的阿絮真的存在,那自己究竟是真是假,他双眼怒睁,已无气息再去想这些事了。
秦怀章有些头痛,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周家孪生兄弟关系一向很好,周子舒周絮两兄弟的父母早年离异,一个出国去了欧洲,一个去了美国,钱上是没缺过兄弟俩,可生活上是完全不管,秦怀章作为他们父母的好友,照顾起了兄弟俩,这兄弟俩倒也争气,相互扶持,学习也好,可在高考完,刚满十八岁这一天,两人突然打了起来,那架势,若非他亲自劝架,两人真的要打个你死我活。
“我真没想到,平行世界这一说居然是真的。”到了晚上,等秦怀章回去后,鼻青脸肿的周絮往地上啐了一口,“可他妈的,平行世界有那么多,怎么就和你成了孪生兄弟。”
“哼,彼此彼此。”周子舒的伤比周絮好不到哪里去,他阴阴地看着周絮,心情还是那般复杂。都是学过数理化即将进大学的年轻小伙子,上辈子想不明白的事,这辈子一点就通。
“你为什么要害死老温!??”周絮怒问道。
“老温?”周子舒冷笑一声,“叫的这么亲密啊,原来温客行是你的情人啊。”
“你闭嘴!”周絮怒吼,“老温的名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恶心。”
“恶心你可以不听。”周子舒横了一句,又问道,“我问你,真正的武库钥匙,是温客行给你的?”
“武库钥匙不就……”周絮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记得周子舒临死前,头上簪的便是那武库钥匙,刚要回答,眼眸一转,“我不会告诉你的,这辈子你慢慢猜吧。”
“你……”周子舒发了火,可转而也冷冷道,“正好,我害死你的老温的理由,你也没必要知道了。”
周絮还要挥拳,想想他现在已经没有六合神功,两人势均力敌,明天秦老师还要过来,悻悻放下拳头,好在两兄弟报的不是一个大学,往后天南海北,各不相见最好。
“唉?爸妈,你们没去送我哥?”温客行大包小包地站在大学门口,看到了温如玉和谷妙妙夫妻俩。
“能不送么,这不刚把你哥送过去,就连夜坐火车过来看看你。”温如玉道,“你哥还说我们呢,怎么不过来先送你进大学。”
“嗐,我一个人能搞定。”温客行道,“这样你们多累啊。”
“那我们也要过来看看啊。”谷妙妙说道,“走走走,感觉把行李给行行搬进去。”
“哎哎。”温如玉听了点点头,拎了一个包就走。
“哎呀,妈,别行行啊,衍衍的,我昨天还和我哥视频呢,都多大人了,这么叫丢不丢人啊。”温客行抱怨道,“就叫温衍,温客行。”
“好好好,听你的。”谷妙妙笑嘻嘻地。
“哎呀,好在一个儿子学了医学,继承了我的衣钵。”温如玉和谷妙妙回家的时候,“行行学了文学,他既然喜欢就由他去吧。”
“行行已经选了,你还能怎的?”谷妙妙白了丈夫一眼,“再说了,人家衍衍学的是外科,你那是中医,能一样么?”
“哎呀反正都是医,差不多,差不多嘛。”温如玉自我安慰。
“温客行,好多社团招人呢,去看看不?”刚踢了一上午正步,温客行躺在床上,舍友喊了他一嗓子。
“不想去……”他翻了一个身,觉得有些无聊,刚给他哥发了一通抱怨微信,得到他哥那边军训也是艳阳天的消息,瞬间心情好很多。
“走吧,我看那边的学姐长得可漂亮了。”舍友拉起他来。
“好家伙,合着你是去看美女啊。”温客行伸手指指他。
“怎么,你不喜欢美女?”舍友怼道。
“喜欢啊,怎么不喜欢。”温客行道,“不过你那样子太猥琐了,别吓着学姐。”
“滚滚滚,赶紧的,去不去。”
“你就当他一个忙呗。”另一个舍友道,“你长得帅,学姐肯定乐意和漂亮师弟搭话。”
“行行行,两顿饭。”温客行点点头,懒洋洋起身,“咱们文学系的妹子还少?你就那么饥渴。”
“一顿饭。”舍友讨价还价,“我就觉得,那个学姐是我命定的那个人!”
“切,你拍电视剧呢,唱戏呢,还命定。”温客行嗤笑一声,“我要二食堂的自选窗口。”
“成交。”
“哎哎,这个学弟,你是哪个系的?叫什么名字啊?”温客行长得帅气阳光,学姐们都爱和他搭腔,然而此时,温客行却并未听清楚学姐的问话,他看清了坐在桌子后面的那个人,心里一直以来的那个空洞似乎被补上了,还真的有命中注定这一说?
“我叫周絮,理学院的,你们是大一新生?”周絮知道,只一眼他就知道,对面的温客行是他的老温,但他面上不显,只笑着介绍,不过身边的同学却奇怪,一上午兴趣缺缺的老周怎么突然来了兴致了。
“温,温客行,文学系的。”温客行在周絮开口的瞬间,上辈子的事统统想了起来,但他眨眨眼睛,装作很陌生的样子,憋着笑道。